赫连冰梓

咸鱼手!目前楚留香云暗为主,闪恩/上鸣电气推荐刷屏,小学生文笔注意注意!

【云暗云gl】杏花村(短完)



云梦启:
几日未见你了,有些病人拿着你上次给的地址寻到我这里来,你快些回来。
今日被掌门派去拜会你们叶止师姐时,她探问了你的所在,可你不回信,我又怎么知道呢?到底去哪里了……要是给人拐去了,我可不会救你。
只是你若再不回来,那些病人就要被我赶出去了,要是你还念着这里,就快些给我个回信吧。
暗香书



借问酒家何处有?牧童遥指杏花村。
拜樊川居士一句诗所赐,江南地界随便找上几处酒馆,十有八九都唤作杏花村。不过暗香现今所在却并非酒馆,而是一座叫"杏花村"的村庄。
杏花村没有杏花,只有几棵歪脖子大柳树,暗香也不是来农耕抑或探亲的,却是来杀人的——她刚结束休沐,就被师姐塞了一纸任务,描述得语焉不详,只说江南杏花村有奸人作祟,至于什么奸人作的什么祟,还得暗香自己去找。

"唉……真是莫名其妙。"暗香对着眼前飘着灰尘的茶叹了口气,一手撑头,百无聊赖地看向茶馆对面的医馆。
她并非全无线索。虽不知这杏花村百十户人家中,哪家的屋檐下藏着个罪大恶极到需要出动暗香弟子程度的恶人,不过但凡行事有违伦理道德的,举手投足里定要带上一分鬼祟。暗香在村里闲逛了七日,终于抓住了"奸人"的狐狸尾巴。

暗香盯上的,正是医馆的云梦。

这女子自称师出云梦泽,面相却不带几分水乡人的柔美,一双凤眼上眉尾上挑,撤了笑容便端得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,哪有半点传说中云梦弟子的温柔可人?再加上这几日深夜,暗香总听得医馆院子里传来水牛惊恐的叫声,可医馆又不养牛,她要这牲畜做什么?
这要是都怀疑不到云梦身上去,那她也枉为暗香弟子了。

无论如何,探上一探总是不会错的。

月迷津渡,枝桠横斜,脱下伪装用的荆钗布裙,暗香重新换上了杜若色的紧身夜行衣,握住久未出鞘的幽昙匕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医馆后院里屋。

她估摸着此时云梦应当睡了,要是真这么幸运,那就先绑了去无人的后山细细盘问。要是她还未入眠,那也是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,直接一刀杀了了事。这么想着,暗香"刷"的一下拉开了床帐。

云梦早已入睡了。

只是暗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小姑娘就被她的动作惊醒了,时刻不离手的提灯就放在床头,此刻被她一把抓在手里。
"什么人?"云梦抄灯挡上暗香的利刃,灯杆和匕首碰撞出金石之声,在不大的屋里幽幽环绕。

暗香在云梦动起来时就心道不好,一刀不中便迅速撤回暴退,足尖发力两下踏空,借由墙壁和天花板转了个向,一息之间就从床前闪至床架上,倒悬的前身探到云梦身前,随时都能割开她脆弱的咽喉。
但她的匕首没能挥出。在她蹬上横梁同时,云梦周身突然爆发出一阵水流般的绵柔之力,暗香无法,只得收刃于胸前交叉,以化解那股深厚的内劲。
二人皆是一击不中,暗香还想再续后招,云梦却不知道用了个什么法子,须臾便从床榻溜到了屋外。

山里的夜空是纯净的槟榔子染,月光像是被最上等的瓷器过滤出来似的,润泽明洁地洒在大地上。巨大而透明的蝶翼舒展在夜风里,把云梦悬在了半空。细碎的光点缓缓落下,晶莹璀璨得像是稀世珍宝。一只闪耀的蝴蝶上下翻了翻,"啪"的一声化作了尘埃。

——暗香追出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美人图。

她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从发紧的喉咙里蹦出:"你当真是云梦弟子?"
化蝶引梦乃是荆州云梦的不传之秘,这问题几乎等于一句废话了。
"我不是云梦弟子,难道你是吗?"女子的声音自半空传来,糯软的水乡音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困意。
"那你无缘无故杀水牛做什么?"
"谁说我杀它们了?我不过是取了角而已。水牛角治淋,破血,可入药。你说,这有半分不对吗?"

一向口舌伶俐的暗香竟被这一个反问堵得哑了火,只得默默收起了匕首。云梦见她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了,也暗暗松了口气。她虽不疏于武学,可要她和眼前这明显就是刀口舔血的女子打上一场,云梦还真没有把握。

不过,这装束,还有夜风里的幽幽兰香——

"喂,轮到我问你了。"云梦收了内力凝成的蝶翼,悠然落在地面上。"你可是暗香弟子?"
将将入鞘的匕首在云梦眼前划出一道紫光,刀尖径直对上了云梦的心口。"你如何得知?"
"你这人怎么老喜欢举着凶器问话啊……云梦和暗香一向交好,师姐还整天嚷着要去幽谷买一车奢兰香料呢!我的鼻子可还没不灵到认不出来这味道的地步。"

"罢了……"暗香看了眼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云梦,无奈再次收刀入鞘。"你现在同我回医馆,给我收拾间屋子出来——我还是要盯着你的。"
"诶?可是客房都让给病人了……要不你先同我挤一晚?"

柔和得几近无物的月光披在云梦乱糟糟的长发上,暗香盯着那素净的面孔,一字一句地把她邀进闺房,胸腔里的东西就忽然漏跳了一拍。

"莫名其妙……"暗香叹了这晚上不知道第多少口气,把这奇怪的反应归咎于自己以前只管杀人,却从未应付过这样玉石般让人琢磨不透的人。

"喂,你们云梦的不是都号称医者仁心吗,怎么打架也这么擅长?"
"什么啊,我可不叫‘喂’,你唤我云梦吧。虽然云梦门一向避世,不过武学也没有落下啊。再说了,谁要是偷懒疏忽了医术武学,要么会被青萍师姐唠叨一整天,要么会被青荷师姐狠狠教训呢。"
"是是是,云梦小妹妹,你叫我暗香好了。不过你贵为云梦门人,怎么来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村庄开医馆啊?"
"叶师姐接了楚香帅的信函,说此地可能有疫情变故,她便派了我来看着。再说,医者问诊不问贵贱贫富,于我来说,金陵城还是杏花村都没有区别。"
"巧了,你我都是替师门跑腿的啊。不过你是来救命的,我却是来索命的,到当真有趣……"

月明星稀,大柳树下的医馆里传来几声泠泠人声,又渐渐消散开去。

一夜好眠。



暗香就这么在医馆住下来了。

只是她还有任务在身,并非是来游山玩水的。名义上她为了监视云梦而留下来,不过事实上,暗香发觉,医馆人来人往,于观察来讲,比那家茶涩酒酸的茶馆不知道合适了多少倍。再者云梦也是江湖儿女,有个性情中人陪着聊聊天,倒也没什么损失。

云梦也没有半点介意的样子,第二天就指点几个大汉搬了架床回来,支在原本的雕花木床旁。二人都坚持要分床而眠,省得下次又像今早似的,要和纠缠在一块儿的青丝斗争半个多时辰。

"明儿就是元宵了,你不回家么?"暗香坐在桌子上,用一方软布擦拭着她的匕首,被紫色包裹的长腿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。
"我是孤女,没有家。"云梦研磨药粉的手丝毫不抖,好像说得不是她自己似的,却把那双长腿给说停了。"是谈师姐把我捡回师门的,从有记忆开始,我就呆在云梦谷里了。"
"那你今年既然不回去了,"暗香收起利刃跳下桌子,走到云梦面前故作轻佻地挑了挑她的下巴,"要不要和姐姐一起过元宵啊?"

云梦这么一个面皮白净的小姑娘,脸红起来一定好瞧的很,暗香存了三分玩笑心情,想好好看看这样的云梦。不想云梦一把捉住了暗香的手指,手上常年处理药材磨出的薄茧温温熨上她的指腹,桃儿一样的薄唇载满笑意,笑出一曲玉楼春晓。

"好呀,可我不会做元宵。"

暗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抽回手,下意识摸向身后匕首,手都收了一半,又惊觉自己太过激动了,缩回的手又不可能在伸回人家脸上,只能折中搭上腰间皮甲,轻咳两声假装无事发生。
不过唯二目击者之一的云梦完全没有在意暗香的举动,手抓了个空也不恼,只放下手接着磨她的药粉。

"暗香,你可会做元宵?"
"会……当然会,要是放着幽谷那群臭小子去做,非得把元宵煮散了不可。"暗香只觉得方才那手还是烫,烫得她皮甲下的腰肢都有些发汗。
"那太好啦!待下午我关了大门,咱们就上集市买面粉和馅儿去!"云梦把药粉全数倒进纸袋,仔细封上口,探身就往暗香脸上亲了一口,顺手撑桌跃过桌面就往里屋跑去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,只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。

"是感谢的意思哦——你可不许动歪心思!"
暗香摸了摸自己的脸,被小姑娘亲过的地方烧了一片火,几乎可以拿去当炉子煎药了。"你平日在云梦泽,也是这般感谢你的师姐师妹的?"
"当然!"放火的罪魁祸首在门那头脆生生地回答。

看来这突然亲人的恶习,是要拜云梦门只收女弟子所赐了。暗香默默腹诽一句,不知为何反倒有些失落。
兴许是因为自乱阵脚,向来耳聪目明的刺客也没有听到,掌心抵着门缝的云梦,又暗暗接了句几乎无声的回答。

"……才怪呢,我也只会亲……喜欢的人啊。"



杏花村人少,新奇玩意也少,连孔明灯都没人放,只能看满天繁星和十五圆月聊以慰藉。月亮不止在天上,也在水里,不宽的溪流抱着一轮圆月,也不嫌累,踩着宫商角徵羽从山上飘下,在石头上撞出一段段道白。
元宵佳节家家团圆,即使有病的也不乐得孤家寡人的出门看病,医馆难得空了下来。正好云梦吃得撑了,拽上暗香就出了门,说是要散步消食。

医馆出门没几步,就是这条贯穿村落的小河。云梦也不顾白净的靴面会不会给松软的淤泥弄脏,执意要往河边去。暗香无法,也只能运功跟上她的步伐。

好好的散步,就成了轻功比试。云梦运起轻功来,真气周转,外人看来,就像是裹了件纯粹夺目的纱衣似的,好不漂亮。

暗香跟在云梦身后还没看够,河就到了。纱衣碎成了蝴蝶,蝴蝶又碎成了尘埃。云梦站在奔跑不息的河边,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盏河灯,一套纸笔。

"我煮元宵时,你就在做这个?"暗香接过一盏小巧玲珑的河灯,放在掌心把玩。云梦的手巧得很,从几张素花油纸里就摘出了一朵十二瓣红莲,连下头衬的荷叶也折得栩栩如生。花心处是一支小小的红蜡烛,棉线藏在莲瓣下,想来是为了不让夜风吹灭它吧。
"那是,没有家的人可以不回家,河灯却一定要放。"云梦就着河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头,把宣纸裁成了两半。"来,写愿望吧!"

"愿望啊……"暗香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,又干的是朝不保夕的行刺行当,一时让她许愿,她还真不知写什么好。
云梦倒是写得很快,只是暗香一探头,她就遮掩了小小的纸条,比贪污腐败的官吏还要警觉。

暗香看小姑娘表情认认真真的,就觉得好玩得紧。这家家酒似的河灯要当真能实现愿望,满朝佛寺道观就都可以关门歇业了。她唇角一勾,怀着捉弄捉弄云梦的想法,提笔就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行字。

谁也不知道谁写了什么,就都把纸条塞进自己的河灯里,用火折子点了蜡烛,看两方河灯顺着水流,悠悠然然合着节拍,消失在灯火阑珊处。

……

"我愿这中原大地男女老少,皆无病无疾,百病不侵……还愿暗香,能得平安喜乐。"

"嘛,就希望云梦的愿望不要实现吧。"



元宵次日,云梦难得起了个大早,睡眼朦胧地去检查药柜库存——杏花村没有药铺,开方抓药都是云梦包办。
半个月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不过足够那些木质的小柜子空出许多来了。好在杏花村虽然偏僻,却也还未到与世隔绝的地步,也有药贩子挑着扁担,隔三差五就上山挣几个铜板。

"大哥,你这甘草都快长霉啦。"云梦铺了张白白净净的油纸在桌面上,挑出来的药材已经摞出了一个尖儿。
"哈哈,这不是前阵子落了场雨,受潮了嘛!"药贩子叼着杆乌漆麻黑的水烟袋,眯着眼睛冲这位大主顾赔笑。
筐里的药材已经差不多见底,剩得都是些不常用的。小医师撑着桌子舒了口气,伸手就想去揭另一个筐的盖子。
"诶哟可使不得使不得,"药贩子被她的动作惊得跳了起来,连忙拦住那已经搭上篮子的手,神情紧张的看了看左右,大罗锅嗓也压了下来。"这可是岳家的货。"

"岳家?那个富甲一方的岳家来这村子做什么?"刚刚送走药贩子,听墙角的暗香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。
"我更在意那个竹筐,要是我没闻错的话,"云梦抽了抽鼻子,"是筐满当当的雷公藤。"
"毒药?"
"毒药。"

沉默良久,暗香咂咂嘴,起身理了理衣下的暗器,语气是云梦从未听过的冰冷:"这么大的剂量,估摸着是准备投水源屠村的罢。我先跟上药贩子去探探那孟家老巢,晚上就去一锅端了他们。"
云梦的嘴唇张了张,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,最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叮嘱。"……小心为上。"
"晓得了。"

晚上,自然是要等晚上。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晚上,连老天爷都和周公下棋去了,不论是偷香还是杀人,都再适合不过。

暗香又换回了她的夜行衣,此时正静悄悄地趴在屋顶瓦片上,玲珑有致的身躯和黑夜融为一体,手中利刃已出鞘,泛出清冷的紫光。

静候时机,一击必杀。

只是暗香还没能等到时机到来,屋中人就突然出声道:"瓦上君子何妨进屋一叙?"
暗香一惊,她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要是这都能察觉到,那此人武艺高强得简直离谱了。
那声音的主人半天没有听到回复,复又喊话:"楚香帅如此藏头露尾,可不似君子之风。"

这话一出,暗香就明白了,此人并非察觉到了自己,而是早想到了有人前来。只是料不到拜访他的并非白衣盗帅,而是午夜兰花。
不过,要是这屋舍中早已准备好迎敌的话,那岂不是——

瓮中捉鳖,调虎离山!

暗香暗道一声不好,抬脚就要赶去河边,可她甚至未飞出半步,就被一道光圈结结实实挡了回来。剧烈的震荡惊扰了屋中的人,两道黑影一前一后窜上了屋顶。

"这是……少林武术!少林向来是武林正派,你居然助纣为虐?!"
为首的黑衣人忽然大笑出声,正是方才喊话的声音:"哈哈哈哈,他本就是个酒肉和尚,你同他谈什么戒律清规?"他顿了顿,上下打量一遍暗香,语气里掺进了明显的失落。"不过没想到,香帅自己当缩头乌龟也就算了,居然还找了这么个黄毛小丫头来送死,真是叫人失望。"
"送死?有趣,谁死还不一定呢。"

此刻暗香反倒冷静了下来,甚至还有闲心勾唇一笑,好像处在劣势的不是她一样。在沉重的禅杖砸下的一瞬,女子回身闪避后轻巧跃起,踏足杖身再借力,凌空挥出一段锁链,把对方拽进了他自己的光圈。借由下落的势头,她一手挽锁链,一手持匕首,刃尖直指和尚天灵盖。随着匕首落下又扬起,大片血水喷溅出来,几乎染红了一片天。

可还没等暗香直起身,一声"救命"就直直钻入她的脑海。这般带着水汽似的焦急声音,不是云梦又是谁?暗香猛地一转头,束起的头发散开来,遮没了一闪而入的一枚小小银针。

"唉,所以我就说,何必来送死呢?"黑衣人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拎起地上昏迷不醒的暗香,转眼就飞出了七八丈远。"看来我这天竺腹语术,也不是白学的啊。"

"解决了杂鱼,就该去干正事了。今晚便看看……那‘圣药’效果如何吧!"



暗香做了一个梦。

她梦见自己受了重伤,被凶手抛进冰冷刺骨的溪水里,任由她自生自灭。暗香的四肢百骸都动弹不得,只能由着水流上下浮沉。
恍惚间她突然想起来,好像有个什么人,在哪里等她似的,可一旦开始细想,头就像要炸开似的疼,怎么也想不出那人是谁。
只是漂着漂着,水不知怎么变暖起来,像是从冬天漂到了春天。

"喂,暗香,让你来捕个鱼,你怎么就睡在水里了呀?"

是谁?

"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啦,我就说睡梦里里怎么听见耗子叫样的声音呢!"

是……云梦?
云梦,云梦此时不是应该待在医馆里吗?怎么出来找她了?

还没等暗香捋清个中缘由,她僵劲许久的躯体忽而灌进一股暖流,疏通开筋脉大穴。她猛地一下坐了起来,带出一片水花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"唉呀暗香你总算醒啦,快回家吧,天都暗下来了,再睡下去赶不上晚饭咯。"云梦穿着一身荷绿长裙,花枝为簪,草叶为镯,毫不顾忌地蹲在河边,正撑着下巴眨巴她的大眼睛。
"回家?"
"是呀,不回家还能去哪?"
"我们俩的?"
"不是我们俩的,难道是别人的吗?你今天怎么莫名其妙的呀,莫不是睡傻了?"
"就算是睡傻了,也没你能睡啊。"

暗香从水里站起来,慢慢伸了个懒腰,骨头随着动作发出"卡吧卡吧"的声音,疲惫也就随着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,好像她真的是在溪水里睡了一觉似的。
她记起来了,她和云梦似乎是在杏花村定居了下来,圈了块小菜地,却不种菜,而是种药。平日里云梦制药,暗香调香,日子过得倒也不差。

自誓愿成为兰花先生的刀以来,暗香就从未想过能得一个善终,如此伴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平淡生活,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奢望。

或许,和云梦这样过下去,倒也不错。

……

云梦把最后一根银针扎进暗香的筑宾穴,收手时指尖已经有些微颤。

从早上开始,她便觉得有些心慌,这情绪在暗香出门后,终于达到了顶峰。医馆再待不住,暗香前脚刚出门,云梦后脚就拎着灯窜去了河边。
可还没等她安下神来,黝黝河流便给她送了个人下来,不是别人,正是她方才念及的暗香。刺客姑娘面色惨白,唇瓣发黑,一看便知是中了极厉害的毒。
云梦一下子乱了阵脚,真气周转絮乱如狂风卷发,她干脆放弃了轻功,直接跳进水里,把暗香湿漉漉地抱了上来。
"喂暗香,出了什么事?什么人能伤到你?"云梦将暗香拥在怀里,手指搭上对方的手腕,几乎是在下意识地发问。

墨黑的云层在夜风里翻滚,如豆灯火自上游一闪而过。她猛然反应过来,此处危机四伏,要是就地施救,或许还更加危险。这么想着,她复又抱起暗香,足尖一点掠回医馆里屋,关门落锁。顾不上打理湿透的自己,云梦直接裹着湿衣,放下暗香为她诊脉。水珠滴滴答答,自发丝而下,落在黛青血管上方的葱白手指上,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。

只是云梦行医数十载,向来谨记药王所言的"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",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慌乱过。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,险些连脉象也切不准。
"见血封喉……好恶毒的暗器!"
医师咬了咬牙,从护腕内抽出一把银针,却没有动暗香,反倒先往自己周身大穴扎去。她的手在抖,她不敢冒险,人命手中过这种事,从来不是一句玩笑。更何况……这命的主人还是暗香。

暗香尚在昏迷,可即使是昏迷时,她的眉头也舒展不开,伴随着一两声痛哼,又皱得更紧着。云梦想了想,摘下腰间的引梦铃悬在暗香头顶。可她也不知道引什么好,干脆把自己昨晚的梦放了进去——闲云野鹤的生活,即使是经历惯了腥风血雨的暗香也不会讨厌吧。

况且,她当真觉得,就这么定居下来,好像也挺不错。



一声惊雷炸响,酝酿许久的春雨终于倾注下来。雨的气味,灰尘的气味,树叶的气味,都顺着窗缝溜进来,混进满屋药香里。

可分明是雷雨天气,窗外却不知何时多了几点星火——绿得诡异。云梦忽然想起了那筐雷公藤,她一时急火攻心,居然忘记若是暗香失手,那歹人想必已经……

"不行,得出去看看。"

云梦倏然从床榻旁站起身,将药汤倒进一只青瓷小碗,再镀了层内力温着。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,思索片刻,又找出两块前日从集市上买来的桂花糖放在旁边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从药柜最底下的柜子里,摸出一袋子药丸。
暗香不是来游山玩水的,云梦自然也不是。楚香帅一向话无虚言,不可能无缘无故给云梦掌门飞鹰传书,他定是察觉到了什么,才会让云梦跑这一趟。从刚在杏花村落脚那天起,云梦就开始着手配置这千方解药丹,如今已存了数目可观的一大把。

只是,云梦也没有料到,这次情况会如此诡异。

分明是暴雨深夜,杏花村却是一派万人空巷的场面,几乎每个人都走在小道上,有的人还穿着睡衣。
不对,那不能称之为走。
很难有词语形容那晚人们的行动的姿势,面容呆滞,关节扭曲,指甲凭空暴涨三倍,只要眼前有障碍便挥手挠上去,挠不到就用咬的。人人眼里皆出绿光,像是无数色泽诡异的火炉,在黑夜里燃烧殆尽。

此毒不要人命,却夺人神智。

只是即使毒源在水,发作也不应当如此迅捷猛烈,这样来看,那雷公藤或许并非毒药,而是药引。至于毒药,怕是早就被夜行人放在了人们的日常饮食中——只是医馆二人皆耳聪目明,不便投毒,这才逃过一劫罢。
不过即使现在想通原理,也无济于事了,当务之急是救人于水火。云梦用力捏了捏左手中纸袋,足尖发力跃入人群,内力自千铃灯爆出碧蓝光圈,一招震住了周围三人,将他们全数催眠入梦。
好不容易把金丹塞入三人口中,云梦抬起头,看着黑夜里无数惨绿的火焰叹了口气。
"这下,可真是要‘不得瞻前顾后,自虑吉凶’了啊。"

……

暗香足足昏睡了三日。

大病初愈的刺客捏着鼻子灌下了一碗汤汁,正咬着她那块桂花糖大嚼特嚼,只是给她煎药的人却不在屋子里,平白少了抱怨药苦的权利。
暗香喊了两声,自觉无趣,只能悻悻推开后院的小门,期待着能在那里找到云梦。

只是她刚推开门,就被吓了一跳。

不过三日时光,原本悠然闲适的杏花村就变了个样儿,从茶馆门前到歪脖子柳树,无一例外都给缠上了浆白的布匹,医馆后院也是如此。院子里没有云梦,只有那个占了客房的病人王二麻,背对着她坐在地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"这是谁的丧事啊,这么大阵仗……"暗香咋了咋舌,走上前拍拍王二麻的肩膀。"喂,臭小子,我问你,我家小医师呢?"
"呜呜……仙女姐姐……仙女姐姐……死了!"

死了?

暗香只觉得她整个脑袋都成了座巨大的炉子,在原地冒烟冒火地空烧,却什么也烧不出来。那两个要命的字变成了一尊铜钟,把她罩在里面,四面八方都是隆隆巨响,出不去,也逃不掉。
她觉得舌头像不是自己的了,自主自发的上下翻动,只是舌头是僵硬的,声音也哑得吓人。暗香听见那嘶哑的嗓音,逐一咬着字音发问:"她是怎么死的?"

"呜呜……"二麻是个流浪儿,发高热时被云梦捡回来,吃住都和她们在一块儿,这才逃过一劫。"那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,我被雷声吓醒,迷迷糊糊看见大家都站在外边儿,眼睛里绿油油的。"想是想起来什么可怕的事似的,他抽噎了一声,才又接着讲下去。"然后我看见,仙女姐姐在外边儿,和他们打架,打输了的,就要被喂颗金珠子……仙女姐姐好厉害,可人实在是太多了,有人趁她不注意,咬了她好几口。"
二麻顿了顿,抬起头来看着暗香,麻子脸蛋上一塌糊涂的,都是糊在一起的眼泪鼻涕。"村北的郭秀才说,那天大家都喝了毒水,牙齿舌头上全是毒,咬了仙女姐姐,仙女姐姐就也中毒了。可是……可是仙女姐姐是医师啊,怎么会给毒药毒死呢……呜呜……"

暗香没等抽泣的二麻再说下去,她手里的桂花糖已经被捏得粉碎,黏糊糊地粘在手心里。
她知道云梦是怎么死的了。
那个姑娘,定是把解药都留给了村民,再加上为了制住病人,真气运转,又加快了毒发,人都救回来了,救人的人却把自己赔了进去。

为救天下苍生,不惜以命相换……云梦门的人,果然都是傻子!

暗香径直走回屋里,没等二麻追上来,她人已经不见了——连同床头的引梦铃一起。

古今如梦,何曾梦觉。



"师姐师姐,你床头的匣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呀,怎么这么宝贝?莫不是……出嫁要用的嫁妆?"
"胡闹,下回再乱说话,我要没收你的话本了。"
"嘻嘻,我知道师姐最疼我了,才不会收呢。师姐你长得这么好看,就没想过嫁人吗?"
"你呀,这话要是给关先生听见了,又要骂我不教好了。我们暗香女子,自入门起就是兰花先生手里的刀。一把刀,怎么能动情呢?"
"那要偏偏动情了,该怎么办呀?"
"那就把情留在梦里,梦醒了,还是要继续杀人的。"

暗香终于梳完了她的长发,起身去屋外接水。刚入门的小师妹实在是对这浑身写满"神秘"二字的师姐好奇得紧,见此大好良机,又怎能错过?当下就蹦上暗香的床榻,把那木匣子打开来瞧。匣子里的东西实在没什么特别的,不过是——

一串铃铛,两盏河灯,几张信纸,和一抹药香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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